小孩坐在車子不是老喊無聊嗎？當年我跟孩子常在車裡玩個遊戲，要他們估計什麼時候可以到家，他們年紀雖小，卻總能猜得八九不離十。人對空間的瞭解首先當然靠眼睛，眼睛看不到的空間，尤其是距離，常常得透過時間去體會，實體空間與時間形成的心理空間自有一個轉換的關係。

人類從一點移動到另一點，從雙腳到騎乘，從海路到航空，交通工具越來越快，需要的時間越來越短，心理空間距離也就越來越近。從前玄奘到印度求法，艱苦跋涉了10多個月，現代企業高級主管每3個月到歐美跟客戶開季度會報，來回不過兩天。許多人行腳頻繁，接觸的人遍布全球各角落，什麼世面都見過，不免自詡為地球公民，這小小的地球也成為了地球村。

地球村：夢與現實

沒錯，主張「媒介即訊息」的傳播大師McLuhan早在1962就提出地球村的概念。36年後Yahoo!上市，同年Google成立，Internet的年代，訊息不再需要靠第三者來傳遞，彈指可得，線上聊天或視訊會議，無遠弗屆，人與人的溝通不再受距離所限，地球村簡直就是放在眼前的現實，而不是一個遙遠的夢想。無阻力的經濟，對稱的資訊，全球化的市場，扁平的地球，各種簡單而動人的描繪，不都是地球村的寫照？

然而最近幾年的發展趨勢，再一次提醒我們，我們這些健忘的人，歷史發展畢竟不會照著一條直線的軌跡，更不會輕易遂了我們一廂情願的憧憬。就以Internet 最具威力的一項功能「使用者回饋」來說，近來的研究顯示理性回饋愈來愈少，自認不平則鳴、其實是脊髓反應的回饋者，倒愈來愈多；更有甚者，在大陸或台灣還可以花錢雇請鍵盤工，幾角美金寫一封回饋，或吹噓拉捧，或譏訕謾罵，這樣的資訊算是對稱還是不對稱？Google在中國經過幾年慘澹經營，終究不能忍受官方設下重重限制資訊流通的門檻，知的自由只能在國家法律的緊箍咒下抓狂，這能叫扁平無阻力？

地球村的夢大概來自歷史的觀察：人與人之間的隔閡，總是由物理距離和知識的差異所造成。朝發夕至的交通工具和應有盡有猶如百科全書般的Internet，想當然爾可以打破這個隔閡。結果這兩個瓶頸被現代科技解決了以後，才發現原來後面還有更難跨越的瓶頸，那就是咱們人的認知能力。

地球村還是網路巴爾幹？

1997年，兩位MIT的學者寫了一篇重要的論文《Electronic Community: Global Village or Cyberbalkan?》，探討無阻力無成本的資訊流通，到底是否可以打造一個共存共亡的地球村，還是再度宿命般的演變為群雄並起、水火勢不相容的巴爾幹？

想一想人與人之間的溝通，無論發送或接收，都有不少限制條件。第一是時間，扣掉睡覺吃飯工作等等，一個人可以自由支配的時間一星期不過20小時左右，時間既然不夠用，當然只想跟自己志趣相投的人相往來，這好像收音機的調換頻道一樣，常聽的都是那幾台。調對了頻道，還是難免有雜音，需要有個濾波器，消除了雜音，還得有個好的解碼器，才能知道到底信號有什麼意義。同樣地，人的注意力、知識、認知能力縱然有高有低，終究都有無法突破的局限，這就是諾貝爾經濟獎得主赫伯．塞蒙（Herbert Simon）著名的主張「有限理性」（bounded rationality）─人的理性有其無可超越的限制。

以有限擁抱無限

以有限的理性去擁抱無限的資訊，會造成什麼結果？兩位MIT教授的論文提出了幾個非常有趣的論說。
首先若人們具有完全的理性，訊息越能夠自由流通，越能夠減輕各個社區或族群巴爾幹化的現象，這是想當然爾，每一個人直覺上都能瞭解。相反的，當理性有限的時候，虛擬的社區反而較實體社區更容易巴爾幹化，為什麼呢？因為一旦物理距離有所限制，百千種人同住一社區，總會有許多接觸的機會，見面三分情，多少能夠瞭解甚至於接受彼此的差異。在網路世界裡，距離不是問題，管它天涯海角，志趣相投的人隨時可以串聯，互相取暖，更加鞏固原來自己的看法，幹嘛還要去搭理眼前天天跟自己唱反調的人？結果更加深化了實體社區本來存在的差異。

另一個論說是即使一個人的有限理性的容量增加了，如果他不刻意跳出自己熟悉的圈圈，巴爾幹的現象仍然存在，因為網路社區裡有交不完志同道合的好朋友，再多的溝通容量都不夠用，相濡以沫固然樂在其中，也成了好藉口，其他人等都貼上了非我族類的標籤。

還有一說，如果一個人有非常執著的看法或者喜好，他會逐漸退縮到他覺得最舒適自在的社區，結果跟其他的社區日漸疏離。人性天生如此，本來也沒什麼好奇怪，只不過網路世界能放大了遠香近臭的魔力，越挑剔的人，越想逃脫糾纏不清的現實世界，投向無限可能的網路世界。

這樣看來，無遠弗屆瞬間即至的網路世界不但不能為我們許一個「海內皆兄弟，天涯若比鄰」的地球村的未來，還大有可能剝離現實生活人與人間的關係，結果縱使雞犬相聞，卻老死不相往來。若是人們不能開放心靈，以己度他情，關懷咫尺之遙的人事物，不時向身邊所謂非我族類遞出橄欖枝，哪能有地球村呢？還不是跟古老的山村一樣，只不過是不計其數全球串聯、喧鬧卻遺世獨立、不知有漢無論魏晉的山村罷了。